藍精靈-逢甲住宿

【簡介】

中國時報【☉蔣亞妮】我深信藍精靈不是好人,還住在那時,偶爾在極深的夜我似乎聽見她推開房門,嘆口氣的聲響,分明是女人的聲音。想像中的她帶著藍色微光 ...

【內容】

中國時報【☉蔣亞妮】 我深信藍精靈不是好人,還住在那時,偶爾在極深的夜我似乎聽見她推開房門,嘆口氣的聲響,分明是女人的聲音。想像中的她帶著藍色微光,長相卻與我無異,或是我與她無異?多年後的我在某天照鏡子時發現,自己竟長成了她在我夢境中的模樣,不高的鼻樑、雙眼皮、厚唇和一雙不透明的眼,或許一樣長成了一個不好的人。 台中應該是沒有都市更新計畫的吧?我還特地上網google了,的確是沒有的,即使沒有,它仍然被拆了,沒有預兆跟通知,那天我經過民生路時,剛好看到舊家成為工地,殘瓦還沒完全成灰,怪手仍在一旁開著,連那年仰望著比天際還高的鳳凰樹都一併鏟平了。 但我仍然沒有停下來,只是在路邊用手機拍了一張相片,便騎車過街買一杯檸檬綠喝。 檸檬綠不半糖少冰,在騎車繼續過了許多街道後,我卻忽然想到了藍精靈,再回頭時卻連怪手揚起的塵土都見不到了。彷彿是想到了藍精靈,我才真正意識到舊宅的崩毀,那年我們在舊宅裡分食的各式吃食,民生路街上黃湯炊成的大麵粳,豐仁冰上深咖啡色的甜豆,和小時候大餅上微甜的白色粉塵,全都被藍精靈散發出的微光蓋去了,我真正停下機車,才發現民生路原來一直都是單行道,在機車上的我無法調頭回去舊宅探看。 也再不能知曉藍精靈與當時赤足過街的兩個女孩,還在不在? ● 藍精靈住在舊宅邊的小巷,就在豐仁冰旁的那條只容一人通過的窄巷弄裡,我與表妹那時常常猜測藍精靈的真實樣貌,她相信藍精靈是個有白鬍子並且不高的老人,我卻只想到某部迪士尼卡通,對那時的她來說,更重要的是藍精靈是個好人。我卻從不覺得她是個好人,好人不會住在陽光晒不進的窄巷裡,連郵差都只將信件放在前幾戶人家的地上,其餘人家連門牌都沒有。好人也不會不在白天裡出現,甚至只是讓小女孩想到她就哭了。 我深信藍精靈不是好人,還住在那時,偶爾在極深的夜我似乎聽見她推開房門,嘆口氣的聲響,分明是女人的聲音。想像中的她帶著藍色微光,長相卻與我無異,或是我與她無異?多年後的我在某天照鏡子時發現,自己竟長成了她在我夢境中的模樣,不高的鼻樑、雙眼皮、厚唇和一雙不透明的眼,或許一樣長成了一個不好的人。 藍精靈會在夜裡傳送電波,從開始懂得失眠後,我每夜都能收聽藍精靈世界的聲響。開始的幾年,她會去十點過後改賣酒的咖啡廳,但她並不特別喜歡那裡,A桌總有讀外文系或是哲學系的男女討論馬奎思卡穆薩伊德,這幾個如果唸快一點就會融成一團,成為再分不清順序的幾個音節。藍精靈當然不在意這些,她無須在意,藍精靈不需要對任何道德與價值負責,不需要拿獎狀或薪水回家,她身處在兩個世界的夾縫之中,夾縫之中已經有她所須的一切了,也從沒有人會逼她選擇,沒有必要選擇。後來的幾年,她去酒吧,酒吧裡不常遇見那些外文系的荒人們,但如果遇見時,她只低頭點一杯shot,回一聲,乾了再說。 那一聲,穿透了相隔無數人群的深夜與街,成為我夜晚裡聽見最多的聲響。 ● 不知道妳是否也曾聽聞過藍精靈的電台,如果有,為何從沒跟我提起?如果沒有,那為什麼妳卻也開始走上她的道路與夜晚?從我們先後搬離那民生路平房的幾年裡,鳳凰樹下恍若長了血根,血根蔓延跟隨妳我,逼使我們擁有民生路上相同的血緣與宿命,成為了一個個不好的人。 妳在加拿大卡加利,距離台灣九千五百多公里,妳在那裡所有的夜及最細微的交談對話,卻比光纖連網更快傳到我耳裡,忘了跟妳說的除了我開始偷偷竊聽藍精靈的一切外,也包含了竊聽妳。 不很多年前,妳還站在逢甲穿麻質白色洋裝,頭髮全往右邊輕梳起的那畫面,依然輕輕閉眼即可見。那時我們的話語是無時差的,無須刻意聆聽,便全都輕易對我傾洩而出,所以我無法不發現妳從那時開始便想逃,逃離帶著我汗濕穿越過的擁擠夜市巷弄,逃離那些關東煮、茶葉蛋氣味的騷擾。 現在的妳開好幾夜的車,接近極圈,隻身一人到黃刀看了極光。妳在黃刀小鎮邊苦等極光好多日,妳要我猜妳有沒有看到,我說有,妳卻沒再回應。又隔了幾個月我在妳的Facebook上看見妳上傳的新影片,左手不穩的拿著手機,一邊自拍一邊轉播留著鬍鬚微微法國腔的加拿大白人為妳刺青。妳說妳刺的是一種護身圖騰,叫Hamsa來自中東,我在不清晰的螢幕裡看到一個多角不規則的塗鴉壓在妳的右手腕,也許壓的太重了,妳的血色筋脈微微浮出,畫面中的妳一邊搖晃一邊說著幾句髒話,這時我才驚覺妳逃離的太遠了。 ● 也許妳早已經忘了寶寶,但我卻忘不了,在妳徹夜不眠與異國男子交換心情與身體時,聲音喧鬧整晚,但記憶仍然可以無聲的播放。妳蹲坐馬桶的那夜,寂靜無聲,我在門後等妳,妳說那種痛就像經痛時再狠狠的掐揉子宮一樣,但非痛不可,妳按下沖水按扭時我想妳不曾回頭查看,只抓住門把向前奔出,奔出血紅色的那晚,奔向卡加利。我在妳的未來與過去間察覺到妳開始藍精靈化,但是沒有人可以阻止任何人變成藍精靈,因為這是蟄伏在血緣與家族裡,上天給予的。 最多只能選擇逃避,或是隱藏。 就像我一直相信我逃得了,在妳開始轉變的前幾年,我認真的試圖成為一個更好的人。轉去更好的學校,認識更乖的人們,不去任何出現菸或酒的場合,甚至開始拒吸二手菸與捐錢給動物保育協會。但藍精靈若看到,一定會告訴我這樣是沒有用的,這些都不能代表妳已經是一個好人,即使所有人都這樣看妳,也不代表妳是這樣的人。我常常聽到她在夜的那頭對其他人輕笑,她一笑我便忍不住憋氣,害怕她開始對我說話,說嘿,其實她知道我是怎樣的人。 我害怕她說出來,說出來其實我擁有一顆醜陋的心,說出來我再也不接琬的電話是因為我嫉妒她上了女中,而我沒有。說出來我會躺在學長的床上,只因為嫉妒他女友笑起來有淺淺的梨窩,而我沒有。說出多少次母親在房內壓抑不了哭聲從門縫傾洩的夜晚,我還是無聲的倒杯柳橙汁,回房。最怕她說出我從來都帶著微笑假裝忘記這些事情,說出來我嫉妒妳,因妳逃離了過去,逃到離民生路與我的日夜都顛倒的極北之地,而我仍在這裡徹夜傾聽……。 妳與藍精靈。 徹夜失眠做很長很長的夢,夢境往往很真實,我夢見妳告訴我其實妳早已經看穿,早在年幼時便看穿我對道德的冷眼淡漠。那是還在老家的夏日下午,所有的孩童被聚集在房間內玩,妳躺在床上與大家閒聊,我卻無視般的從妳肚子踩下,在慌亂和我的道歉聲中妳說妳抬起頭,卻看見我眼神裡沒有光亮沒有溫度,那時妳便知道我是另一種人,至於是什麼樣的人妳還年幼,無力感知。夢裡的妳說若沒有看到那一眼,便不會與我最親近,也是看了那一眼後妳才發現自己很痛,開始流出濃黑的鼻血,再無法止住。 我害怕我自己亦是另一隻藍精靈,害怕發現自己其實一點都不抱歉,對於笑起來有梨窩的女孩、對於妳及母親都不曾感覺過抱歉,甚至最終也不再抱歉自己成為了這樣的人。 ● 那天我把在民生路上手機拍的相片傳給了妳,app上顯示為已讀取,卻沒有收到回覆,或許是因為少了鳳凰樹和豐仁冰店的那條街,不再是記憶中的街景,如果妳能把它當作尋常無聊的生活圖片看完略過,我也替妳感到幸福。就像如果妳真的忘記了寶寶無父無家無形體的存在過,確實是無比幸福的。妳在極北之地過藍精靈的夜,我在民生路北邊幾條街外過她的白日,白日的她無聲,於是我微笑隱匿在人群中。 就在顯示妳讀取了訊息的那晚,雨聲中我聽見喀擦聲,就像話筒忽然被人掛上,或按下結束通話的聲音, 喀擦聲後夜只剩下雨聲,我忽然驚覺那是線路被切斷的聲音,也許是那時拍下照片的快門聲傳到了藍精靈耳裡,她便一直在聽,發現了我(或者我們)長年的收聽,便喀一聲的切斷了線路。不論如何,我前所未有的感覺到與藍精靈和妳的剝離,這麼多年後我第一次聽見雨聲,我是說,只聽見雨聲。 或許藍精靈終於喘了口氣,不再需要住在民生路低矮的灰色平房中,也不需要當兩個女孩夜裡的藍色精靈。她終於可以搬出舊市區,或許住進中港路上的高樓邊種花邊練習瑜伽,或許從此不再當藍精靈,最多只准別人叫她藍小姐。藍小姐已經不是shot可以一杯接著一杯乾下的年紀了,當最後一車殘瓦被載走時,那些都與她無關了。我猜藍精靈或許也變成了別的東西,像是人或是無色的精靈,我是說或許,因我再無法收聽。(上)